关塔纳摩湾篝火
关塔纳摩湾的一片沙滩,沙砾粗粗的。这里也许不适合日光浴,但在加勒比海夏天的傍晚,点起一堆篝火,来一场烧烤派对,绝对是桩美妙的事。
瑞格拉·莫茜开着他们家的N手老爷保时捷,带上她的小女儿和妹妹一起,其他的很多亲戚则骑上自行车,赶去那片他们家族常去的沙滩。他们计划好了要在那里搭个大烤炉,拿出家里最甜的香蕉、最上等的肉、最烈的酒,然后,疯狂地扭动屁股跳舞。
今天不是什么节日。今天,瑞格拉·莫茜的大儿子戴隆·罗伯勒斯打破了世界纪录,成为这个国家的英雄。她是多么为他骄傲!自从失去丈夫以后,这是她第一次深刻感受到,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支撑这个家。她21岁的大儿子即将改变他们的生活……
“我的小戴隆这次是真长大了,不是那个每天抱着电视机,一点都不长进的孩子了。”莫茜说着,一脚踩下油门,沿着海湾公路驶去。虽然是辆N手的老爷车,但保时捷在这个以监狱闻名世界的地方,依旧称得上财富的象征。即使12秒87的世界纪录,并没有让这个古巴单亲家庭真的一夜暴富。
正如莫茜所说,幼年的罗伯勒斯和很多古巴男孩一样,是守着电视机长大的。因为这,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莫茜还常常骂他,说他没出息,不懂事。但罗伯勒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,他不喜欢看美国动画片。相比于八九十年代在古巴红极一时的米老鼠、唐老鸭,他更希望在电视上看到田径场上那个高傲的古巴大个儿——哈维尔·索托马约尔。
在他眼里,这个古巴跳高英雄上世纪末的纵身一跃,是那么迷人,那么男人。那2米45的世界高度早在那时就已经深植在他心中。如果说梦想,成为像索托马约尔那样的人,就是罗伯勒斯的梦想。虽然,在莫茜看来,那根本不现实。
“从小开始,我就梦想着成为跳高高手,像他一样拿跳高冠军。”如今的罗伯勒斯已经拔成了1米93的大小伙子,不仅个子够高,而且柔韧性极强,要做一个背跃式的动作易如反掌。去跳高,随时都可以。
但是,现在的他却不能轻易尝试了。“我培养起了对跨栏的兴趣,跨栏就是我现在的职业。”而且,现在的罗伯勒斯已成为古巴在北京奥运会田径比赛上的一项利器,任何危险动作都被禁止了,包括跳高。尽管,跳高至今依然让罗伯勒斯心动,偶像索托马约尔也成了他的国内经纪人,但那种憋足了劲狠跳一下的快感,对罗伯勒斯来说已经越来越陌生。
“十三四岁的时候,我疯狂迷恋跳高,但教练们都在劝我练习跨栏。现在,却有跳高教练劝我回去跟他练跳高。”罗伯勒斯哭笑不得,“大阪世锦赛前一个月,还有个跳高教练来找我,要我改项跟他练。结果我的教练就怒了。他说,‘你疯了吗?戴隆可是个跨栏天才!’然后,把那个跳高教练当疯子一样赶跑了。”有时候,罗伯勒斯自己也不知道,哪一个项目才是自己的最爱。
罗伯勒斯第一次亮相国际赛场,就很让人惊艳。2002年,年仅15岁的他就身披古巴战袍,成为古巴国家青年队的一员。在第二年的加拿大世界青年锦标赛上,罗伯勒斯上演了他的国际舞台处子秀,并夺得110米栏第六名。随后,他开始大踏步前进。2004年,罗伯勒斯在意大利世界青年锦标赛上为古巴队获得唯一的一枚金牌。2005年开始参加成年比赛,他连0续两次打破保持了33年的中美洲加勒比海青年纪录。先是13秒47,然后是13秒46。之后,罗伯勒斯又获得了泛美青年运动会的冠军,中美洲加勒比海成年比赛冠军。之后他走上世界锦标赛的舞台,在赫尔辛基,年轻的他成功突入半决赛,与刘翔同场竞技。
天才,是古巴所有
田径教练对罗伯勒斯的评价,在国际上也不乏相同的声音。人们对他的期望几乎超过了刘翔。美国老栏王阿兰·约翰逊甚至在公开场合表示,北京奥运会,他看好罗伯勒斯夺金。
然而,这样一个天才少年却始终没能拥有一块足够分量的奖牌来证明自己。两次世锦赛的机会,他莫名其妙地错过。2007年9月的大阪世锦赛,在技术、身体状态俱佳的情况下,他只拿了第四;2008年3月巴伦西亚室内世锦赛,罗伯勒斯起跑后竟然以为刘翔抢跑而自作主张地减速,亲手葬送了自己最有希望夺金的室内世锦赛冠军梦。罗伯勒斯为此无比压抑,也由此在压抑中爆发。
2008年6月13日,还差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刘翔12秒88的世界纪录就将满两年,而罗伯勒斯却在这个时候用更快的速度将其改写。但12秒87的新纪录并没有给古巴人带来想象中的幸福。
“我破了世界纪录,但这其实什么都不是。”罗伯勒斯说,“因为世界纪录总有一天还会被别人改写,但是奥运会金牌却不会。你一旦拥有它,它就永远属于你。人们会永远记住你的成就,因为你为国家赢得了无尚荣誉。”罗伯勒斯的师兄兼队友安尼尔·加西亚,悉尼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冠军,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即使如今他年华老去,最快也只能跑到13秒7几,但他在这个国家中的地位无人撼动,古巴人尊他一声“国家英雄”。罗伯勒斯要的正是这种荣誉。
“我的梦想,就是拿到一块奖牌。金牌、银牌、铜牌,颜色倒无所谓,我只想要一块。这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当我从北京回到古巴时,菲德尔·卡斯特罗会在机场迎接我们。当飞机舱门打开,看到他在面前,我能把我的奖牌献给他,从而让他认识我。”这就是罗伯勒斯渴望却始终无法得到的,如果可能,他甚至愿意拿世界纪录去换。
想拿世界纪录去换的东西有很多,除了奥运会奖牌,罗伯勒斯还想换点钱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物件,比如房子或者一辆车也不错,他的家里过得实在一般。在故乡关塔纳摩,罗伯勒斯家的财产屈指可数:一栋破旧老宅,一辆破旧老车,一些老家具、老物什,而且很多年都没有改变过。
老宅有几处墙面已经开裂甚至破洞,几处墙面甚至连粉都没刷过。那一排排的红砖就这么赤裸裸地露在外面,和母亲深爱的白色纱帘一起混在视线里,强烈地冲撞你的视觉。家里的电视机是从罗伯勒斯小时候起一直用到现在的老古董,中国货,熊猫牌。连罗伯勒斯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起就住进自己家里,反正年龄比他还要大。
电视机旁的那张有着太师椅架势的靠背椅子倒是个考究货,扶手档子都是木头的,凳面和靠背由草藤编成,只是款式已经老得不像话了。
莫茜说,这把椅子常被人搬来搬去。因为古巴常年炎热的气候让每个到他们家做客的客人,都爱把屁股往那张椅子上挪。
总体来说,一眼忘去,罗伯勒斯的家当五分钟内就能清点完毕。清贫,毋庸置疑。
但是,按罗伯勒斯的话说,他们家还算不错的,在古巴,能拥有一辆车简直就是小资。夺得去年的泛美运动会冠军后,古巴政府奖励给罗伯勒斯一套房子。
“按照我在体育上取得的成就,古巴体育学院奖励了我一套房子,就在我的老家关塔纳摩。”这样一来,罗伯勒斯甚至可以加入中产阶级的行列。在仍然保持着社会主义传统的古巴,这已经是一笔足以叫邻居眼红的财产。但是,不说那些美欧的超级大腕,光是中国的刘翔比,罗伯勒斯就应该哭。
刘翔每年都有五份价值超过千万的广告合同,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,合同的价格还在每年递增。此外,刘翔在房价处于世界高位的上海有三处房产。因为同凯迪拉克签约的关系,刘翔还得到了几部全新的高级轿车,而他们家其实从来就不缺车用。
“我知道刘翔可以赚许多许多钱,但我没想到后面有那么多零。”罗伯勒斯羡慕得快要发疯,“而且还有人送房子给他,送名牌轿车给他开,送很多好看的衣服、鞋子,我猜他上街都不用带钱包吧,都有人送给他吧。他在中国一定过着国王一样的生活。”这一切对罗伯勒斯来说似乎永远都不可能。作为一个古巴人,在一个粮食需要靠政府配给的国家里,他所创造的任何商业利益都不属于他自己。
还好,罗伯勒斯懂得知足常乐,他终究不会为清贫、为世界的不公平而哭泣。这个南美洲小国里的每个人,身上都充满着与生俱来的乐观。在罗伯勒斯年轻的身体里,装满了因满足而快乐的细胞。他只要一高兴就会情不自禁地扭动起自己的身体,虽然他认为自己并不懂得怎么跳萨尔萨,但只要一杯参杂着威士忌、可乐和柠檬汁的“哈瓦那灵魂”下肚,那灵动的脚步就自然迈出来了。
一个人都可以跳得很欢畅的舞蹈就是纯正的古巴萨尔萨,一生清贫都可以继续为做国家英雄而努力的人就是戴隆·罗伯勒斯。罗伯勒斯的MSN签名是这样的:沉稳与坚定是我的信条。他那么年轻,总有一天他的梦想会照进现实。
加勒比已经没有海盗了,那里的人们在等待一个英雄。